这学期带高二(3)班,我把过去三年用的量化考核表从墙上揭下来了。上届毕业班有个男生离校时跟我说:“老师,您那套扣分规则我背得比公式还熟,可毕业第二天我就忘了早上几点该到班。”这话让我琢磨了两年。这学期我想试试:不靠扣分,能不能让学生自己把事做好。
先说学情分析。往年我做学情分析,就是把成绩单按名次排好,分成上中下三层,然后分批谈话。这套流程我用了五届,轻车熟路,但效果越来越淡——学生进办公室前就知道我要说什么。这学期我换了个工具,叫“周学习坐标图”。每周日晚自习前十分钟,让学生在一张A4纸上画两条线:横轴是周一到周日,纵轴是0到10分。每天打两个点:一个是“今天课堂吸收度”,一个是“今天自习专注度”。然后把点连成线,旁边标注最高点和最低点对应的具体事件。
四十份图收上来,我一张张看。小睿的图很有意思:物理课吸收度稳定在8分以上,英语课没超过4分。最低点标注在周三英语早读旁边,写的是“老师让我站起来读课文,我读到一半全班笑了”。我单独找他,没提成绩,先问:“你物理能学那么好,用的方法能不能挪一点到英语上?”他闷了半天说:“物理不用开口。”我后来让他每周帮我翻译两篇科技短文,写下来就行。第一周交来的翻译,语法错得离谱,但“黑洞的视界”那段译得准确。我在班里念了那段,没提是谁译的。第二周他主动在译文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老师,这篇有几个单词我查了发音。”期末英语72提到89,不算高,但他在周坐标图上的英语吸收度从3分到了6分,标注变成了“今天听懂了定语从句,好像也没那么难”。 wWW.hn373.Com
这个工具比成绩单好在哪里?成绩单告诉你结果,坐标图告诉你过程里哪一天、哪一节课出了问题。我统计了全班四十份图,发现“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专注度”整体偏低,平均只有4.2分。原因是周三下午前两节是数学和物理连堂,学生脑力消耗大,第三节自然犯困。我没去批评纪律,而是把周三第三节自习改成“轻任务自习”——只做抄写、整理笔记这类低耗能工作,难度大的题目移到晚自习。两周后,第三节专注度平均分升到6.1。
再说家校沟通。以前开家长会,我习惯先分析成绩、再指出问题、最后提要求。家长会结束,总有家长围着我问“我家孩子排名还能不能上去”。这学期我做了个改变:提前一周让学生写一封“给家长的知情书”,内容包括三句话——“我这学期最想被肯定的一个进步”“我这学期最希望家长闭嘴的一件事”“我需要家长帮我做的一件事”。会上我匿名念了其中几封。念到“我熬夜复习时,请给我端杯水而不是说早点睡,因为说早点睡会让我觉得你不相信我”时,有个开出租车的爸爸会后单独找我,说他开了八年车,今天才听懂儿子要什么。
那个爸爸后来每周五在家长群里发一张照片——儿子在餐桌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杯水。配文只有一句:“今晚没催他。”其他家长跟着学,群里的聊天记录从“老师,这次考试难度怎么样”变成了“今晚我家闺女主动收了手机”。我算了一下,这学期家长私信问我成绩排名的次数,比上学期少了六成。
班级日常管理上,我撤了扣分表,换成“岗位认领制”。四十个岗位从“管理多媒体”到“检查饮水机水位”,每人认领一项,每周一轮。头两周出过乱子——有个男生认领了“开关窗”,结果连着三天放学忘记关,风把窗帘吹掉了。按以前我会扣分、批评、找家长。这次我让他在班会上花三分钟讲“为什么总忘”。他自己分析说:“因为我的座位离窗最远,下课直接走,看不见就想不起来。”全班帮他出主意,最后他给自己设了个手机闹钟,铃响写的是“关窗,不然明天没风”。之后他再没忘过。这件事让我觉得,让学生自己找问题、自己定方案,比任何惩罚都管用。
记得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后排几个男生传纸条,我站在后门看了五分钟没进去。第二天早读,我在黑板上写:“昨晚后排传的纸条,谁方便借我看看?”课代表课间拿来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手写的游戏迷宫,角落里写着“周五晚上通关攻略”。我找了画迷宫的那个男生,没批评,问他:“你这迷宫设计得挺规整,能不能帮班级画一张‘考前情绪地图’——标注出教学楼里哪些地方容易让人分心、哪些角落适合静下来?”他愣了一会儿,回去和那几个人画了三天,交上来一张手绘版,贴在公告栏上。从那周晚自习开始,后排再没传过纸条。他们几个自己成了监督员,理由是“不能让老师觉得我们只会画迷宫”。
一个雨夜,查完寝快十一点半,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小睿妈妈的电话。不是投诉,不是问成绩,她说:“老师,小睿今天洗完澡没睡,坐在床头念英语课文,念了五分钟。他说要在您退休前让您听他完整读一篇。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十年。”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放慢了车速。那晚我到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小睿,英语朗读,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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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教训。岗位认领制推行第三周,有个岗位“擦白板”连续两天没人认领。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上一周负责擦白板的人把抹布弄丢了,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我花了半节课和学生一起制定“岗位交接清单”——每项岗位在周五放学前必须列出需要交接的工具、注意事项、常见坑。抹布问题解决了,还多出两条:负责多媒体的同学交接时要确认遥控器电池有电,负责养绿萝的要交代上次浇水时间。这些细节是我提前没想到的。
数据上,这学期班级平均分和往届同期比基本持平,没有明显进步。但退步超过年级三十名的学生只有2人,往届平均是6到7人。纪律问题需要我亲自处理的,从上学期的每周平均5.2次降到1.8次。代价是我的时间分配变了——以前每周花三小时做量化统计和扣分记录,现在这三小时变成了看四十份坐标图、回复家长群里的各种“知情书”后续。下学期我得想办法让学生互评坐标图,把我从中间人的位置撤出来。
还有一个没想透的问题:岗位认领制对那些自我管理能力极弱的学生效果不明显。班里有个女生,连续三周认领的都是最简单岗位(整理图书角),而且每次都做得马马虎虎。我试着让她换一个需要主动性的岗位,她直接说“我干不了”。对这类学生,是不是应该保留一点强制?这问题我现在没有答案,下学期想拿一个小范围实验试试。
带高二这半年,最实在的体会是:班主任的进步不是学会更多新方法,而是敢不敢把旧方法扔掉。那几张量化扣分表我用了三年,撕下来那天下班路过文印室,还是没舍得扔,卷起来塞进了柜子最里面。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万一新路走不通,还能退回去。但现在看来,那卷纸应该不会再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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