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门诊量4286人次,比去年多了11.3%。复诊率67%——说实话,这个数字我盯着看了很久。科里平均复诊率大概六成出头,我高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让人踏实的是,这67%里有一多半是熟人介绍来的,这比什么指标都管用。
说个扎心的事。年初统计的时候发现,我三月到五月的门诊量掉得厉害,后来一查原因,哭笑不得——那段时间我兼管病房,一周三个半天在住院部,门诊只能挤到下午。患者上午来找不到我,就挂别的医生了。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再好的医术,人不在也是白搭。下半年我调整了排班,把门诊固定到上午,下午查房写病历,门诊量才慢慢爬回来。
先聊临床路径。科里推眩晕(后循环缺血)路径那会儿,我真觉得是形式主义。半夏白术天麻汤治痰湿中阻,写得明明白白,可临床上哪有那么标准的病人?我遇到一个68岁的老爷子,眩晕发作时天旋地转,平时走路像踩棉花。舌苔白腻,脉滑,看着是标准的痰湿,但仔细问,他夜里小腿抽筋,指甲盖发紫。我加了地龙和川芎,护士长跑过来说:“路径上没这药,医保查了不给报怎么办?”我说先用药,出事我扛。五天后老爷子复诊,说头不晕了,走路腿也有劲了。这件事后来我跟路径管理小组磨了三个星期,终于在备注栏加上了“兼夹证加减细则”。现在科里新来的医生遇到类似病人,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路径不是铁板一块,它得能弯。
附子中毒那次,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患者是个老慢支心衰的,我开了真武汤,附子15g,红笔写了“先煎40分钟”。结果他老伴图省事,跟群药一起煮了20分钟就端给他喝。晚上十点多,家属打电话说老爷子嘴巴麻,舌头不听使唤。我当时正在家改论文,扔下电脑就往医院跑。急诊查心电图没发现心律失常,抽血也没大问题,但我不敢让他走,留观了一夜,每两小时去摸一次脉。第二天早上他缓过来了,我当着家属的面把附子的毒性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自己声音都抖。这件事之后我干了两件事:一是处方上盖红章,二是让药房在药袋上再贴一张黄色警示贴。但最管用的其实是第三个——我让护士在发药时当着患者的面,把先煎的药单独装一个袋子,口头嘱咐一遍,再让患者复述一遍。今年再没出过事。零事件,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运气。
药理那块,我不想说得太玄乎。慢性胃炎我常用半夏泻心汤,但干姜和黄连的比例怎么调?我自己的经验是:看舌头和问反酸。舌苔黄腻、反酸厉害的,黄连多干姜少,大概2:1;舌淡苔白、胃胀为主的,干姜多黄连少,反过来。今年我翻了文献,发现干姜促进胃动力,黄连抑制幽门螺杆菌,它俩对胃酸的作用正好相反。这不就对上号了吗?我试着把比例调整的依据写进病历,比如“此患烧心明显,黄连:干姜=2:1”。97例患者,有效81.4%。这个数字我算了好几遍,怕算错。但说实话,有效率的评价标准是我自己定的——症状明显改善就算有效,没有用量表,所以这个数字只能参考,不能拿去发论文。
医疗安全上,今年最吓人的不是附子,是虫类药。一个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老太太,痛了三个月,西药吃到加巴喷丁每天1800mg还是痛。我开了血府逐瘀汤加全蝎蜈蚣散。第三天晚上,家属打电话说老人恶心、嗜睡、走路像喝醉了酒。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虫类药神经毒性,赶紧问“今天吃什么了?”家属说中午吃了虾。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异种蛋白叠加刺激。让家属立刻停药,灌了两杯浓茶,又让吃了氯雷他定。第二天早上随访,老太太说没事了,还问我“那药还能接着吃吗?”我说绝对不能。从那以后,我门诊问诊单上加了一行:“近三天是否吃过海鲜、芒果、菠萝?”对每个开虫类药的患者,我都会多问一句。
跟诊学生问我最多的问题是:“老师,你怎么知道要加这味药?”我给他们看我的处方底方——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了标注,比如“舌下络脉青紫,加丹参15g”“夜间痛甚,加延胡索12g”。我师父当年教我,写方如写病历,每个加减都要有证据。今年有个学生把我这一年的处方标注整理了一下,发现我最常加的味是川芎、丹参、枳实,最常去的味是人参(嫌贵,换成党参)。看着这张统计表,我自己都笑了——原来我的用药习惯这么朴素。
说到失败,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反复发热的中年女性,我按少阳证治了三周,小柴胡汤加减换了四个方子,体温就是降不下来。后来患者自己去挂了一个内分泌科号,查出来是亚急性甲状腺炎,激素一上就好了。我拿着她的出院小结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为什么会漏?因为我查体只问了寒热往来、口苦咽干,没摸甲状腺。现在想起来,她脖子那个位置,我只要多按一下就能摸到压痛。这件事之后,我每周三晚上去影像科跟着看两个小时的CT和超声,不求自己会读,至少要知道什么情况下该开什么检查。今年下半年我转诊了7个疑似甲状腺问题的患者,确诊了3个亚甲炎、1个桥本。这7个人里没有一个埋怨我转诊耽误时间,反而有人专门回来道谢。这比任何感谢信都让我觉得值。
最后说点实在的。中医科医生不能只捧着经典看病,这话我说了很多遍,但今年体会更深的是后半句——也不能只盯着化验单忘了经典。有个顽固性失眠的患者,西医用过唑吡坦、艾司唑仑,效果越来越差。我按肝郁化火治了两周,无效。后来翻他的病历,发现他长期腹泻,一天三四次,舌淡胖有齿痕。这不是肝火,是脾虚湿盛,湿郁化热扰了心神。换成完带汤合交泰丸,一周后睡眠好转,腹泻也少了。这个病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所谓中西医结合,不是各开各的药,而是用西医的检查去印证中医的辨证,反过来用中医的思路去解释西医的异常。两者之间那座桥,得我们自己搭。
明年我打算做两件事:一是把附子、乌头、虫类药的患者全部电话随访一遍,建立一个用药安全的小数据库;二是把这一年的无效病例翻出来,一个个复盘,看看到底是辨证错了还是用药没到位。立个flag在这里,年底再来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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