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交班前,我翻了夜班新收的三个病历。62床慢阻肺急性加重,入院血氧82%,值班医生给了无创通气加甲泼尼龙40mg静推。晨起血气:pH 7.31,PaCO₂ 78mmHg——改善不理想。这不是疑难病,但我心里清楚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痰多且咳无力的老人,单纯加呼吸机压力,不如先把气道引流通了。我让护士增加氨溴索雾化,同时把体位引流从每天两次改成四次。半小时后听诊,双肺底湿啰音明显减少。这个细节临床路径里写得很清楚,但执行中常常因为护士忙、家属不配合就跳过了。我去年记了一笔账:类似病例中,能完整执行气道引流方案的不到四成。让人深感无奈的是,不是不知道,是顾不上。
过去一年我管了大约320个住院病人,其中我主动加了中医辨证治疗的占七成左右。但有个现象让我一直不舒服:不少年轻医生开中药,完全照搬指南或教材方,忽略“三因制宜”。三月份一个溃疡性结肠炎患者从上级医院转来,带着美沙拉秦和泼尼松,每天还是腹痛、黏液血便五六次。舌苔黄腻、脉滑数,典型湿热蕴肠。前医开了白头翁汤原方——理论上没错,可患者脾虚明显,舌边齿痕很深,苦寒太过反而伤中。我改用葛根芩连汤合参苓白术散化裁,去掉黄连,加炮姜温中。三天后大便次数减半。这件事我反复跟规培生讲:经方加减不是随便改,守住病机核心比死记硬背更重要。老师当年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看李东垣用升阳益胃汤,哪一味药是多余的?哪一味能随便换?”我到现在每次开方前还会默念一遍。
医疗安全这事,制度一堆,可真正挡住事故的往往是那么一两步的坚持。六月中旬一个夜班,急诊送来个腹痛呕吐的中年男人。首诊医生按急性胃肠炎开了解痉药和补液。我查体时患者指着脐周说“像绳子拧着一样疼”,肠鸣音亢进,但腹部平片没见气液平面。按常规可以继续观察。可我心里总有点发毛——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做过手术吗?”他说“胆囊切了七八年了”。这简直让我后背一凉。胆囊切除术后肠粘连是常见内疝诱因。我跟家属说必须做腹部CT。家属第一反应是“刚拍了片子为什么还要拍?”我花了五分钟解释为什么平片正常也不能排除内疝。最后做了,结果证实为小肠内疝合并早期肠梗阻。如果按胃肠炎处理,等到绞窄坏死就晚了。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定了一条:任何腹部体征与“典型”不符的患者,必须亲自做两次腹部查体,间隔不超过一小时,同时必须追问手术史。这个规矩后来在科室晨会上分享过,但我知道真正执行起来,还是靠每次犯懒的时候自己骂自己一句。
中医传承这事,说复杂也简单。每周四下午跟诊带教,我让规培生把老师的处方和舌脉记录整理成表格,然后我逐条批注用药逻辑。比如老师用黄芪常配知母,说“补气不助火”;用麻黄必佐杏仁,取“一宣一降”。这些写在书上就是两行字,但在诊室里看到患者喝完三剂药后舌苔变了、脉象平了,学生才能真正记住。我自己有个笔记本,记了五年门诊有效病例,筛选出重复率最高的三十个方证对应模式,做成了内部共享的“辨证决策树”。不是为了偷懒,是让年轻人遇到类似症候群时先有自己的判断,再跟我讨论哪里可能出偏差。有一次一个规培生拿着这个决策树来问我:“老师,这里写着腹痛属寒者用附子理中,但患者舌尖红,怎么办?”我反问他:“舌尖红是真热还是虚火上浮?”他回去翻了舌诊笔记,第二天告诉我应该是后者,加了肉桂引火归元。这件事让我觉得,传承不是灌输,是逼着对方自己走一遍你的思考路径。
真实的工作压力,往往来自资源不够时还得做决策。十月一个周末,抢救室同时来了三个危重患者,呼吸机只剩一台。一个心衰合并肺水肿的老人,无创通气下血氧只有88%。按流程该气管插管,但麻醉科要十五分钟才能到。我当时做了一个让护士都捏把汗的决定:加大呋塞米泵速到20mg/h,同时用酒精湿化吸氧,我自己守在床旁,一边盯着监护仪一边调无创通气的IPAP和EPAP参数。十分钟后,血氧升到93%,患者开始咳出大量粉红色泡沫痰。那十分钟里我的手一直按着吸痰管,护士递了三次纱布。后来有人问我当时怕不怕,我说怕,但更怕的是等。这个经验没法写进任何操作规范,但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指南里的“禁忌”其实是有条件的,当你面临更紧迫的风险时,你得自己判断哪个风险更大。
药理逻辑的严谨性,在日常医嘱执行中经常被“简化”。今年上半年我抽查了科室五十份归档病历,发现超过30%的头孢类抗生素给药时间间隔不符合药代动力学要求——比如q8h的医嘱被护士执行成了早晨一次、下午一次,间隔只有六小时。我跟护士长沟通时,护士长说:“你们医生开医嘱时写的是‘q8h’,但没写具体几点,我们只能按交接班时间顺手执行。”我当时愣住了。这问题不在护士,在我们自己。我牵头做了一个“静脉给药时间管理表”,每张表上把每个患者的给药时间精确到分钟,并由责任护士签字确认。前两周执行得很痛苦,有护士直接跟我说“你们医生自己记不住,凭什么让我们签”。我连着三天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科室,把当天所有抗生素给药时间手写填好贴在护士站。两个月后再抽查,不合规率降到了8%。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医疗质量不是靠指责别人,是靠把自己那一环做到无可推诿。 hn373.com
那是一个雨后的早晨,我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是半年前出院的一位胰腺癌患者的家属。老人已经走了。家属说最后三个月在家里用我开的温阳健脾方配合止痛药,几乎没有恶心呕吐和便秘,走得“很安静”。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病历夹还没放下。窗外雨刚停,对面住院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老人,他瘦得皮包骨,但还能冲我点一下头。我给的那张方子,其实只是从吴鞠通化癥回生丹里拆出来的思路——人参、肉桂护住中焦阳气,再加少量大黄通腑。不是什么奇迹,但验证了“留人治病”四个字不是虚的。
说点不好听的。这一年我整理的那个“腹痛辨治流程图”还停留在个人笔记阶段,没有经过大样本验证。更让我心虚的是,在抗生素和中药联合使用方面,我的数据积累几乎为零——哪些中药会诱导肝药酶从而降低抗生素血药浓度?哪些中药成分会与抗生素形成络合物影响吸收?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每天开方时都会遇到。还有,全年320个住院病人中,有两次因为病历书写不及时被质控扣分,虽然没造成医疗纠纷,但说明我的工作习惯还有漏洞。
新年我给自己定了两条硬杠:第一,完成一百例慢性胃炎“半夏泻心汤加减”治疗前后的胃镜对照资料,每例都要拍舌苔照片存档;第二,把科室的危急值报告与处置流程做成可视化看板,贴在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各一份,谁看一眼就能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医生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每天跟自己的粗心和惯性对着干。让下一个病人少受一点本可避免的罪,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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