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凌晨三点，急诊室推来一个心梗老人。我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快要拉直的绿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拽回来。胸外按压做到手臂发抖，电除颤两次，终于在第四十分钟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呻吟。后来他出院那天，非要颤巍巍给我鞠个躬。我没拦住，自己眼眶倒先红了。这一年，这样的瞬间攒了不少，也攒了一肚子想说的话。
刚穿上白大褂那会儿，总觉得当医生就是开对药、做对手术。真正干下来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技术，是人和人之间那点温度。五月份有个晚期肿瘤病人，家属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大夫，我怕黑。”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讲年轻时在纺织厂的故事。凌晨四点，她安静地走了。家属后来送来一篮子土鸡蛋，说我让他们母亲最后走得安心。这件事让我重新理解了“治愈”这个词——有时候治不了病，但能治心。
业务上的事不敢马虎。今年独立完成了132台手术，其中三、四级手术占四成。最险的一台是七月份，一个脾破裂的年轻小伙，血压掉到50/30，血库送血还差十分钟。我直接上手做了脾动脉临时阻断，血喷到面屏上什么都看不清，全靠手感摸到血管夹的位置。后来病人恢复得很快，出院时还跟我开玩笑说以后要请我吃烧烤。我心想，你可别再吃出胰腺炎来找我就行。
门诊也看了两千多个号。印象深的是个老病号，糖尿病足反复感染，左脚差点没保住。每次换药都疼得咬毛巾，但从来不喊停。有次他老婆偷偷跟我说，家里已经花了十几万，实在不行就截肢吧。我多留了个心眼，联系了药剂科和康复科，给他调了一套便宜的抗生素方案，又教他自己在家换药。三个月后复查，伤口基本愈合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大夫，你不是给我看病，你是救了我全家。”这种时候就觉得，当医生值了。 HN373.COM
科研教学也没落下。跟科室团队发了一篇关于腹腔感染早期预警的回顾性研究，影响因子不高，但数据全是自己一个个病例扒出来的。带了两名规培生，其中一个刚开始连缝合打结都手抖，我让他先在猪蹄上练了三天。后来他独立缝皮时，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缝得比我还整齐。当老师的成就感，跟当医生不太一样——你救一个人是一次性的，但教出一个好医生，他能救很多人。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今年三月有个阑尾炎，术前判断是单纯性，结果打开腹腔发现已经坏疽穿孔，脓液蔓延到右髂窝。虽然最后还是切干净了，但患者术后住了十二天才出院，比我预估的多了五天。主任没批评我，只说了一句：“下次多问一句病史，他之前吃过激素你不知道？”我回去翻病历，果然漏了患者长期服用泼尼松龙这个关键信息。这件事让我把术前问药史列成了自己的铁律，再也没犯过。
还有一次跟家属沟通，说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结果家属事后投诉我“说话太满，不够谨慎”。现在我都改成：“我们团队会尽全力，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具体到您父亲的情况，主要担心的是……”虽然麻烦了点，但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纠纷。医生这行，有时候多解释三分钟，就能少解释三天。
这一年也看到了不少无奈。医保控费越来越严，有些好药得自费，患者舍不得用，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便宜但有副作用的替代品。有次一个胃癌术后病人，营养支持要用人血白蛋白，医保不报销，一支六百多。他儿子犹豫了半天说“大夫，要不我们用鸡蛋羹补吧”。我当时鼻子一酸，自己掏钱给他开了五支。后来护士长知道了，说我不能老这么干，科室要背成本。我也明白，可就是看不得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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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还是最熬人的。今年值了87个夜班，最累的一个月连轴转了十一天。有天凌晨处理完三个急诊，趴在护士站桌上睡着了，被护士拍醒的时候脸上还压出一道印子。去开水房泡面，发现面饼被老鼠啃过，最后饿着肚子查完了后半夜的房。这些事跟谁说呢？说了人家觉得你矫情，不说吧，自己心里确实苦。但每次看到天亮时病人平稳的生命体征，又觉得值得。
明年想补几块短板。一是重症超声，今年遇到几次循环衰竭的病人，如果能床边快速打心脏切面，判断会更准。二是沟通技巧，准备报个叙事医学的培训班，学学怎么用故事跟家属共情。三是把去年那篇关于腹腔感染的文章写成综述，投个核心期刊试试，哪怕被拒几次也得迈出这一步。
最后说句实在话：当医生第九年了，从当初那个连腰穿都手抖的住院医，到现在能带组、能拍板、能在台上不慌不忙地处理意外。这一路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每次抢救后多站一会儿，每次问病史时多问一句，每次手术前多想一步。病人把命交给你，你就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不是真的搭命，是把心放进去。明年这时候，希望还能坐在这里，写一份让自己不脸红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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