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的那节语文课,我照例在课间收齐了随笔本。翻到八年级三班小凯的作文时,手不自觉地停住了。他写最敬佩的人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导师”,里面用了“圣战”“殉道”这些词,语气不是批判,而是带着隐约的向往。教了二十年书,我太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中二病。
没有声张。我把本子合上,先去找了他的班主任老周。老周听完脸色变了:“这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上周英语考了四十多分,我还以为是打游戏打的。”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动声色,但要快。当天中午,我拉了德育主任、心理健康教师、语文教研组长和辖区法治副校长进了一个临时碰头群。下午第一节课,五个人在德育处办公室挤着坐下。
心理老师小陈翻出上学期做的思想动态问卷,小凯在“是否认同用极端方式解决问题”这一项勾了“说不清”,当时标注为“观察对象”,但后来没人跟进。语文组长调出小凯近半年的图书借阅记录,发现他三个月内借过三次宗教类书籍,其中两本不在学校推荐书单上,是他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班主任当场打电话给他母亲,问孩子在家上网的情况。母亲说小凯有一部旧手机,放学后经常锁着门在屋里待很久,她问过几次,孩子不耐烦。
分工很明确:班主任下午放学后去家访,带上我拟的一份《家庭上网安全自查表》;心理老师从明天开始每周两次个别谈话,每次要有记录;语文组在下一周的阅读课上临时插入“如何辨别网络信息真伪”专题;我负责向学校去极端化工作领导小组书面汇报,并协调法治副校长准备一次面向全年级的法治讲座,不针对个人,只讲《反恐怖主义法》里关于传播极端信息的法律后果。
真正难的是第二天家访。我和班主任、法治副校长、社区网格员四个人一块儿去的。小凯家在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他母亲在菜市场卖菜,父亲在乌鲁木齐打工,一年回来两次。进门时小凯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我们一群人,明显紧张了。我们没有开门见山批评他,法治副校长先跟他聊了几句最近学校篮球赛的事——之前班主任说过他爱打篮球。然后拿出手机,翻了几条真实的判决新闻给他看:某地一个高中生因为在群里转发暴力恐怖视频,被判了缓刑。不讲大道理,只说事实。小凯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
我和他母亲在厨房单独聊了十分钟。帮她给那部旧手机装了一个家长控制软件,限定了每天上网时段,屏蔽了境外几个敏感网站。又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手机号和班主任的微信,说不管多晚,发现不对劲随时打电话。临走时我拍着小凯肩膀说:“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你别上了,来我带的经典阅读社,这周咱们读《平凡的世界》第一章,你帮我看看孙少平第一天去学校都带了什么。”
两个月的跟踪,每周一次阅读分享,每两周一次心理辅导,班主任每天记录他的课堂表现。变化是慢慢的。第三周,他在阅读社讨论时说:“孙少平吃黑面馍还要干活,比我苦多了。”第五周,语文课上他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第七周,班主任发现他课间开始和同学聊NBA,不再一个人缩在角落。期中考试,语文从六十二分提到七十八,作文里写的是“我最感谢的几个人”——班主任、心理老师、还有我。
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去极端化工作靠单打独斗等于零。老师发现苗头后自己硬扛,要么激化矛盾,要么贻误时机。必须有一个让信息跑得比谣言快的机制。
去年十月,我们正式建立了“联席会+专项台账”工作模式。每周二上午第三节课,德育主任、教务副主任、总务安全员、校医(兼心理健康)、六位年级组长固定到我办公室碰头。每个人只说三件事:上周发现什么新情况、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谁配合。比如体育组孙老师反映,有个学生在篮球场上冲另一个民族的同学喊“滚回老家去”,年级组长当场认领谈话,心理老师下周安排该班团体辅导“尊重与边界”,德育处在升旗仪式上增加民族团结主题演讲。所有动作记入专项台账,完成一项销一项,谁拖着不办,联席会上直接点名。
真实运作中没那么丝滑。头两次开会,总务处刘主任觉得这事跟他关系不大,说“校园网络安全我们外包给信息公司了,你找他们”。我没在会上跟他争,会后单独找他,把小凯那个案例的完整时间线打印出来给他看:“防火墙是信息公司的事,但翻墙出校、校外人员混进教学楼,这是您安保队的职责范围。那个小凯如果当时翻墙出去见了不该见的人,您觉得谁担责?”刘主任看完没说话,第二天主动把校外人员进出登记册翻了三年的底账,找出两个可疑记录。从那以后,他每次联席会都带着门卫的巡查日志来。
另一个卡点是教务处的李副主任,他觉得去极端化挤占了正常教学时间。我没反驳,而是请她参加了一次历史组的集体备课。那节课备课主题是“丝绸之路上的民族交融”,历史老师设计了一个环节:让学生分析唐代西域都护府的设立对当地经济文化的影响。课后李副主任主动跟我说:“原来这些东西本来就在课标里,不是额外加课。”从那以后,教务处开始配合我们在学科教案中标注“民族团结教育渗透点”,语文、历史、道德与法治三科一共标了二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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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联席会开了三十多次,专项台账记录了七十八条风险信息,其中转化销号六十九条。真正需要上报公安机关的只有一条——去年十二月,一个校外人员在校门口向学生散发非法宣传品,门卫发现后五分钟内通报,辖区派出所十分钟到场把人带走。其余六十八条,都是通过校内多部门协作消化掉的。
还有一个案例值得细说。去年冬天,音乐老师小周排练合唱时,发现几个女生在传看一段手机视频,内容涉及“突厥斯坦”历史叙事。小周没有当场没收手机,也没有在班上公开批评。她让学生继续排练,下课后单独留下传视频的那个女生,平静地说:“你刚才看的那个视频,老师想了解一下来源,能让我看看吗?”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小周截了图,记下分享链接,然后把手机还给学生,说了句“谢谢你信任我”。
信息报到我这里时是下午三点。我们启动预案:先由心理老师分别找这几位女生谈话,了解她们对视频内容的理解程度——结果是“看着好玩,不太懂什么意思”;然后历史老师用两节课专门讲“突厥”一词的历史演变和西域都护府的真实记载,地理老师配合着在地图上标注古代突厥活动范围与现代中亚各国的区别;最后请这几位女生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封《关于正确使用网络资源的倡议书》,不点名,只说近期发现个别同学接触不良信息。元旦汇演时,这几位女生主动报名参加了民族团结主题的诗朗诵《我是中国人》。小周后来跟我说:“幸亏当时没发火,要是当众批评,这几个孩子可能就逆反了。”
总结这一年半的工作,我想说三句实在话。第一句:发现苗头别等,别捂,别自己判断。我们规定从老师发现异常到信息到达联席会,最长不超过两小时。第二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语文老师别去谈法律,心理老师别去教历史,各司其职才能不添乱。第三句:家长不是敌人,是我们最缺的战友。每次家访我都带着班主任和网格员,先帮家长解决实际困难——装个软件、留个电话、教两句问话——比开十次家长会都管用。
现在,八年级曾经被重点关注的六个孩子,已经有五个退出了台账。剩下的那个,上个月主动跑来问我:“李老师,我能加入学校志愿者团队吗?我想去社区给小朋友讲网络安全知识。”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下周培训你来做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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